妖刀记
第70章 用无所用,虎嗣龙承

第70章 用无所用,虎嗣龙承

书名:妖刀记 作者:默默猴 更新:2026-09-07 03:35

耿照想起他编撰的《东海太平记》。

这部传抄天下五道、被视为当今显学,洋洋洒洒十七卷的史家巨着以“严谨”著称,无论叙事、记闻、品评月旦,均一丝不苟;就连最具创见的神兽图腾变化之说,也以破邪见、立言说为本,消除神怪妖异的色彩,将神话之中的人物,还原成身死而终的普通人。

而此刻伏踞于书案之后的老人,活脱脱便是这十七巨册《东海太平记》的化身。

(也只有像萧老台丞这样的人,才写出那样卷帙浩繁的大作来!)

耿照听他提到“副手”云云,想起琴魔曾提过灵官殿里的混战,以为是指谈剑笏丢了妖刀赤眼一事,垂首道:“老台丞有所不知。赤眼被琴魔前辈取走,用以对付幽凝,辗转落入晚辈之手,带回了流影城。此番本欲携来面呈台丞,在下护刀不力,中途失落,非是谈大人的过失。”

“你才有所不知。”萧谏纸连头也没抬,一边振笔一边说道:

“赤眼本就算在你流影城的头上,谈大人丢的是另一把妖刀。横疏影派人飞马传报,说在朱城山附近的无生涧捞到妖刀万劫,已交由谈大人携回。万劫体大沉重,一路运行缓慢,不久前接到辅国的鸽信,说是中了七玄妖人的埋伏,万劫不幸失落。辅国……谈大人正赶来越城浦与我会合,届时再细说经过。”

“辅国”是谈剑笏的字,萧谏纸与他是上司下属的关系,平日均以表字呼之。开头的“谈大人”云云,多半是学着耿照的口吻,自我解嘲,讥讽里别有一丝无奈。

耿照听得一凛:“七玄妖人?是集恶道么?”出口便知不对,却已迟了。

“是天罗香。”

萧谏纸抬头,犀利的目光如实剑一般。

“你与集恶道相熟么?怎这么快便想到了集恶道?据我所知,集恶道已有三十年未履东海,行踪杳如黄鹤。时人若说“七玄”,头一个想起的该是天罗香。”

耿照本毋须替集恶道隐瞒,但“莲觉寺法性院遭鬼王偷天换日”、冰狱铁箱剥除面皮云云,没有证据恐难取信,只道:“在下在阿兰山附近,遭遇一批自称是集恶道的匪徒,听台丞一说,便想到了他们。”

萧谏纸沉吟:“连集恶道都出现了,倒是棘手得很。”翻至手札后页空白,将此一变量也记录下来。耿照见他不再逼问细节,松了口气,喃喃道:“没想到,竟是天罗香先动了手。如此大张旗鼓,难道不怕正道七大派追究么?”

“玉面蟏祖野心素着,由来已久,只是万万料不到她这么快便动手,看来是掌握了什么筹码,有恃无恐。”萧谏纸摇了摇头,一比旁边的长背椅。“坐。你说罢,我听着。”

耿照依言坐定,深吸一口气,将当夜琴魔的口述内容详细说了一遍,与呈禀横疏影之言大致相同,只略去“夺舍大法”未提。倒非是短短几句的交谈间,让他对萧老台丞有了更多的信任,而是这些话他原本就打算告诉许缁衣,此际不过是借花献佛罢了。

过程出乎意料地短暂。萧谏纸只是静静聆听,不发一语,手上的工作始终没有停下,偶尔抬头蹙眉,锋锐的眼神表示出些许兴趣,也仅是如此而已。

耿照没想到这么快就说到了头,似有些交代不过去,仿佛千里迢迢历尽险阻,只为说上这么一小段,未免无聊,又把失刀的过程概略说了--自是省去五帝窟、集恶道的部分,重点在于:赤眼落到了岳宸风手里。

言谈间,那老舵工又叩门几次,呈上蜡丸、鸽信等,萧谏纸总是立刻展读,有时交办几句,有时则挥手示意他离开;若非如此,只怕耿照更早便已词穷,两人隔着书案经卷相对无话,平添尴尬。

“照你说,这岳宸风占据五绝庄,又窃取虎王祠岳家的家业,乃是十足的恶人,教他潜伏在镇东将军身边,绝非好事。我着人去调查一下这厮的来历。”沉默片刻,老人终于放落朱笔阖上手札,抬头道:

“还有没有其他要说的?”

耿照一怔,终究没将夺舍大法一事和盘托出,只摇了摇头。

“那好,”老人又继续埋首工作。“辛苦你啦。你回去罢。”

“回……回去?”他一下反应不过来。

“从哪里来,便回哪里去。这里没你的事了,其他的我来处置。”

“这……”

萧谏纸忽想起了什么,抬头道:

“我接到消息,独孤天威的行辇今晚在临江镇外驻扎。他一路游玩过来,车行缓慢,但再怎么拖沓,这两三天内也该抵达越城浦。料想横疏影必定随行,你可在此暂住,届时与她会合,又或待在水月停轩处也行。”

“台丞,赤眼妖刀……”

“我会取回。”老人打断他:

“慕容柔虽难缠,倒也非不识大体。那岳宸风得了妖刀,必是献给镇东将军,刀一入慕容柔手里,天皇老子也挖不出来。岳宸风不交那也不怕,我同慕容柔说说,教他砍了那厮狗头,一了百了。”

“那岳宸风武功高绝……”

“高不过镇东将军的手段。”萧谏纸连抬头也懒了,淡然一笑:“区区一名江湖武人,慕容柔还不放在眼里。要不,他也用不了这人啦。你回去同横疏影说,她的口信我收到了,一切由我处……”

“且慢!”

他不知哪来的勇气,大喝一声,老人抬头搁笔,饶富兴致地看着眼前的少年。即使如此,那中人如伤的视线仍难以迎视。究竟是何等风霜岁月,才能淬炼出这霜刃一般的犀利眼神?

“你若还有保留,一次说将出来罢,别浪费你我的辰光。”

老台丞十指交握,放在腹间,做好了专注聆听的准备。这是打从耿照进入这间舱房以来,老人头一次放落了书笔,心无旁骛地面对他。“你还有许多光阴可待,老夫的时日却不多了,一刻也放不得。”

书案上置着一组小巧的漏刻,阶梯型的三层玉架分别托着三只酒杯大小的白玉方盅,玉阶最底则有一只玉雕的执槌小人,身前嵌着拇指大小的鎏金铜磬。萧谏纸拨了拨最顶端的玉盅,无数米粒大小的玉颗“沙沙”倾落,倒进下一阶的白玉盅里;当玉颗依次倒到最末一只玉盅,便会触动小人身上的机括,弯腰一槌击在磬上。

“我给你一刻的时间。说罢,我听着。”

耿照这才发现自己进退维谷。他还没做好坦白的准备,甚至不知能否相信眼前这名身容严峻、脾气古怪的老人,但耿照无法就此离去。

“琴魔前辈他……妖刀……我……我是说……”

他勉强定了定神,灵光一闪,忙道:

“启禀台丞,魏老师临终之前,对在下说了许多妖刀的习性、昔日的应对等,并嘱咐我贡献棉力,务必将妖刀封印,以防无辜百姓受害。在下心想,台丞或有用得着我的地方……”

“不必。”

“什么?”

“就算“琴魔”魏无音复生,也不是非他不可。如果你想说的是这个。”老人露出索然之色,原本的兴致勃勃一扫而空,随手从架上抽出一卷图册扔给耿照。

那本黄旧图册中,不但记载着三十年前妖刀血案的经过,每柄妖刀特性、妖魂寄生的方法,连妖刀的模样都绘有图形。随手翻至“万劫”一节,册中绘着一口形似长矛、柄细而长的奇门刃器,线条优美,除了刀末铁链之外,与此世的万劫妖刀判若两物。

次页更有工匠用的定规图制,以三视角度分别绘制。从尺寸看来,三十年前的万劫亦比此世的新妖刀小得多,细长的握柄虽是相差无几,刀刃却只有两尺来长,通体只比普通长剑略长一些。

除了图规,书中的文字更令人惊叹,不但说明“不复之刀”的无形刀气特性,连锻炼时须百年以上的铁心木等亦有记载,甚至比耿照所知更详,仿佛琴魔当夜口述,还是从这本札记里看来的。

“这……这是……”耿照半晌都说不出话来。

“这是我三十年来,研究妖刀的心得笔记。这本不过是摘要而已,如妖刀所造成的每桩杀戮,都有详细的查察卷宗,包括口供、庭证等,洋洋洒洒数百卷,藏于白城山的书室之中。

“受害之人的遗体经防腐工序,亦辟有专库收藏,有不同妖刀造成的残肢断面,也有剔去肌肉脏腑的净骨,与仵工的勘验文书相对照,能清楚掌握每柄妖刀的特性,只怕连魏无音、杜妆怜也未必知晓。”

老人淡然道:“三十年前,我奉太祖武皇帝的命令,前来东海调查妖刀一案,当时正是央土大战之初,天下的归属还未有定论;我于烽火间往返两道,遍查每处妖刀肆虐的现场,前后共五年,直到我朝肇立,太祖武皇帝召我回平望都,才暂时告一段落。

“太宗孝明帝遣我执掌剑冢,考察东海风土,我将臬台司衙门以及州、郡、县衙所藏之调查文书,悉数集中白城山,建立案档收藏,并写成《建武威宏东海道妖金一案始末考》一书呈交先帝。你手中所持,便是初稿。”

“建武”、“威宏”均是太祖武皇帝的年号。

独孤弋在位时间虽短,期间却换过两次年号,起初定元建武,是年十月才改称威宏元年;驾崩那一年元旦,又应宰相陶元峥之请,改元“靖恩”。妖刀案起于白马王朝建立之前,萧谏纸的调查直到威宏二年才结束,故而以此命名。

(有了这本札记,再团结东海七大门派菁英,必能消灭妖刀!)

一瞬间,耿照不由萌生此念。便是琴魔复生,除了绝世武功,所知亦难脱这《妖金一案始末考》的范畴。

“知、力合一,必能降服妖刀。”萧谏纸道:

“我毕生研究妖刀,于“知”一道可说穷究所有,现下我需要的是“力”。降服妖刀之力,非是一、二人能提供,昔年东海菁英各自为政,结果被妖刀杀了清光;魏无音等“六合名剑”的出现,代表七门七派终于捐弃成见,携手合作,妖刀之乱才得以平靖。这,便是我现下最需要的“力”。”

“所以,你可以回去了。我不需要你。”

老人饶富深意地看他一眼,淡淡一笑。

“独孤天威不只是笨蛋,还是个混蛋,唯有横疏影掌握流影城的大权,才能提供我所需之“力”。你能穿越重重险阻至此,足见是人才,莫在江湖风浪中白白牺牲,须在正确的位置上做正确的事,方为正途。”

“叮!”一声脆响,小玉人一槌落下,一刻转眼即过,更不稍停。

“去罢!回到横疏影身边,好生保护她。其他之事与你无关。”老人随手一指椅边的小几,以低头握笔做为谈话结束之意。“把书搁在那儿就好,恕我不送。”

耿照不知该如何反应,仿佛肩上重担被人一把拿走,轻得有些空虚失措。

“就……就这样?”他挪动重如千斤的脚步,将手札放落几案,忽觉荒谬:

“如此,琴魔前辈又是为何而死?他传我的“夺舍大法”……还有何意义?”

--若灵官殿当晚,萧老台丞亲至现场的话,一切会不会有所不同?

以他之“知”,再结合琴魔魏无音之力,非唯赤眼不失,连幽凝亦须臣服。莫三侠的生命、被屠杀的天门弟子、奋力抵抗的剑冢院生……这一切的牺牲,是否根本就不会发生?

毫无来由的挫折与愤怒侵袭了少年,耿照霍然转身,咬牙道:“台丞若是成竹在胸,用不着旁人,为何不及早出手,少添英魂?”

“因为我做不到。”

萧谏纸干瘪的嘴角一动,整张脸突然皱起来。“年老”这个字眼初次在忙碌不堪的老人身上显现威力,仿佛一瞬间抽走了旺盛的生命之力,只留下风干沧桑的衰老皮囊。

他双手平平推送,缓缓自案后“滑”了出来--

他坐的不是寻常的纱帽椅,木椅下方并非挑空的四支椅脚,而是四面封板,宛若木箱,其中设有机括轴轳,两侧分别支起牛车似的两只覆革木轮。萧谏纸下身盖着薄毯,灰旧的绒毯下露出干瘪的黑布鞋尖,搁在椅底的踏板之上,死板板的不带半点生气。

老人淡淡一笑,笑容既无奈又痛苦,更多的却是无力回天的麻木。

“怪只怪妖刀现世太晚,一旦现世,偏又来得太快--对一名残废来说,着实应变不易。”萧谏纸掸了掸腿,手劲不弱,薄毡下的干瘪大腿却一点反应也无,恍若泥塑木雕:

“如你所见。现在的我,只是个又老又病的瘫子。”

◇ ◇ ◇

萧谏纸中风已逾一年。在老台丞授意下,剑冢刻意封锁消息,萧谏纸平日深居简出,除了少数亲信,即使在剑冢之内也罕见台丞露脸,大部分的政令都由台丞书斋所出,或交由谈剑笏办理。

赤眼大闹白城山时,谈剑笏正往胜州办事,台内已无高手,被妖刀附身的院生沿途砍死了几人,谁也拦阻不下,一路闯进了萧老台丞的书斋里。

萧谏纸无法行动,眼睁睁看赤眼杀死四名贴身护卫,风风火火地欺进五尺方圆之内,状如风中之烛的半瘫老人突然一拍书案,横桌跃出,将刀尸轰飞大半个书斋,背脊撞上粉壁;接着抽剑一掷,连人带刀钉在墙上。事后叫人凿下整片壁墙,连着地砖浇铜铸铁,这才困住了赤眼。

经此一战,萧老台丞元气大伤,卧病月余,没能赶上灵官殿之战。

否则有他亲临指挥,加上琴魔魏无音的超卓武功,只怕幽凝也非对手。

他见耿照错愕之余,露出懊悔内疚的神情,啧的一声,淡然挥手。“我虽老病,还轮不到你来同情,真要动起手来,三招内便能教你趴下。你信不信?”耿照被他锋锐的眼神逼视得难以喘息,暗忖道:

“目为神光,他能一掌打死刀尸,这份造诣放眼东海,只怕没有几人能够。”更生出几分敬畏,垂首道:“是在下唐突了,请老台丞恕罪。”

萧谏纸坐在轮椅上,打量了他几眼,正要开口,忽听“叩叩”几声,门外老舵工道:“台丞,大人到啦。”萧谏纸扬声应道:“带进来罢。”

咿呀一声门扉推开,进来的却不是生人。耿照浓眉一轩,来人虽微露诧异,却仍抢先开口:“原来是流影城的耿典卫!独孤城主已经到了么?”耿照摇了摇头,拱手道:“敝上还未抵达,是在下先来了一步。迟大人好。”

那人身穿油紫章服、佩挂金紫鱼袋,头戴乌纱幞头,足蹬粉底官靴,五绺长须飘飘,容色虽疲惫憔悴,却难掩风采,依旧予人清癯拔群之感,正是本道的父母官、官拜一品东海经略使的迟凤钧大人。

他双手食中二指贴额,小心取下头顶的乌纱直脚幞头,冲萧谏纸深深一揖,恭敬道:“学生参见恩师。公务缠身,叩见来迟,望恩师恕罪。”

萧谏纸似不在意,挥手道:“你也辛苦啦,别说这些官样文章,坐。”回望耿照一眼,眸中精光粲然,颔首道:“你也坐。”轮椅缓缓滑向书案之后,又回到原处。

他中风的消息被严密封锁,连朝廷都不知道,迟凤钧却是一派理所当然的模样,加上“恩师”、“学生”的称呼,两人关系非同一般。迟凤钧笑着解释:“我是太宗朝进士,顺庆四年的二甲第一名,当年主考官便是萧老台丞,故以学生礼事之。”

“原来如此。”

萧谏纸又拈笔翻书,勾点起来,随口问:“三乘论法在即,各路人马都到了罢?难为你啦,现羽。”迟凤钧摇头苦笑:“恩师有所不知,该来的都不见来,学生这几日正头疼。这会儿不忙,是没得忙、没处忙,糟糕至极。”

萧谏纸停笔抬头。

“喔?”

“皇后娘娘的凤驾刚到胜州,虽然缓慢,总算还在掌握之内,学生后天准备西行迎接,这倒不难办。琉璃佛子明明先行离京,一路邮驿却无消息,万一出了什么事,都不知该找谁去;南陵诸封国的使节团亦迟来,行踪难以掌握。

“镇东将军移驻谷城大营,本应今日下榻越城浦,但学生在城外等到太阳下山,连个影子也没看到;负责将军安全的岳宸风也不见踪影,我寻了他一天,到处都没见人。朝廷谕令,本次升坛论法须请三乘代表与会,但莲宗八叶隐世既久,学生费尽心思,始终一无所获。”叹了口气,伸手揉着眉心纠结。总算他八面玲珑,旋又恢复笑容,目视耿照:

“贵城独孤城主离开朱城山近十日,便去白城山都该到啦,偏生在越城浦就是等不到君侯大驾,正急得半死。适才一见耿老弟,我差点笑出来,心中欢腾,不下久旱甘霖哪。”

耿照心虚不已,总不好说“我也是刚知道敝上要来”,正自尴尬,却听萧谏纸接口:“独孤天威今晚宿于临江镇,至多三日之内必至,现羽毋须忧心。”迟凤钧连连称是。

萧谏纸道:“你方才提到岳宸风,你对那人知道多少?”随口将赤眼一事说了。

迟凤钧沉吟道:“恩师所言极是。那岳宸风虽然悍勇,得刀必不敢私藏,自当献与慕容将军,此事须由将军处着手。”见书案边搁着一只摩挲光滑的旧木盘,盘中一盅姜丝鱼汤、一碟咸豆、一碗煮豆腐,另盛有半碗白饭,饭菜看似不曾用过;兴许是搁凉了,飧食上并无热气,蹙眉劝道;

“恩师,市俚有云:“人是铁,饭是钢。”时间也不早了,学生不打扰恩师用晚膳,明儿再来请安。”

萧谏纸点头:“你去罢。”迟凤钧起身行礼,抱着乌纱幞头退出舱房。兴许是被得意门生所感动,老人本欲提笔,犹豫一瞬又放落,端起饭碗吃了几口,鱼汤却只尝一小匙便即搁下。

耿照在流影城中侍奉人惯了,察言观色,上前端起鱼汤。“台丞,鱼汤凉了难免腥,我让人再热一热罢。”萧谏纸夹起豉汁煮豆腐佐冷饭,一边摇头:“中午搁到现在,鱼都馊啦,倒掉罢。”

耿照这才会过意来:“这不是他的晚膳,而是午膳!”心中五味杂陈,点了点头道:“是。”将变味的鱼汤端出舱去。守在舱外的老舵工一言不发接过,仿佛习以为常。

回到舱里,萧谏纸已将小半碗冷饭吃完,咸豆是下饭菜,盐下得很重,只吃了几颗,那一大碗豉汁煮豆腐倒吃得干干净净。老人以手巾抹口,斟了杯茶,抬头瞥他一眼:“你还没走?”也顺手替他斟了一杯,推到桌缘,又转头继续工作。

“茶也是冷的,将就点。喝完就走罢。”

耿照默默上前,端茶就口,不禁蹙眉。

那茶水何止是冷的?茶叶粗涩不说,都快泡出茶碱来了。舱板上那大得惊人的瓦制茶壶只怕是前一晚便已冲满了的,让老台丞一路喝到今天,中途不必烧水加添,以免扰了工作。

如这般名满天下、在江湖和朝堂都享有盛誉的人物,为何甘于如此清苦的生活?是因为把全副心神都放在诛灭妖刀、拯救黎民之上,所以才食不知味,无所用心么?

原本满腔的躁动不平忽然寂落,少年冲着书案后的老人抱拳一揖,沉默转身,低着头推门而出。

甲板之上,许缁衣正倚舷斜坐,夜风吹得她衣袂飘飘,一头如瀑浓发披在腰后,宛若天上谪仙。她一见耿照出来便即起身,带着淡淡笑意,耿照低声道:“有劳代掌门久候。”

“不碍事。”许缁衣笑道:“适才与迟大人聊了一阵,故旧相逢,也是巧极。”见他神色阴沉,妙目一凝,伸手掠了掠发鬓,低声问道:“怎么啦?出了什么事?”

耿照摇头,沉默片刻,忽然开口。

“代掌门,我想自己一人走走,稍晚便回,不会乱跑的。”

许缁衣凝耸了耸肩,仿佛被风拂动似的,颔首娴雅一笑。

“我送你上岸去罢,晚一点再来接你。”

“多谢代掌门。”

两人又登上小筏,许缁衣撑篙徐行,送他到前方不远的一处砌石岸,那里游人寡少,夹岸遍植柳树,往前约莫十数丈有间简陋的小酒肆,草棚檐下悬着陈旧的红灯酒招,店里却没什么人。

“典卫大人应该不想请我吃酒罢?”许缁衣淡淡一笑,从怀中取出一只沉甸甸的小布囊扔给他。那布囊自她襟中内袋取出,触手犹温,散发着一股淡淡乳甜,中人欲醉。

她让耿照上了石岸,长篙一点,小舟又划水倒退,宛若涟漪上的一叶浮柳。

“典卫大人莫吃醉啦。”动听的磁性嗓音自水风里悠悠传来:“少时再见。”

耿照打开布囊,里头盛满碎银,才想起自己身无分文,不由感激起许缁衣的细心体贴。其实他一点也不想饮酒,甚至不想跟人说话,目送小舟消失浮映之间,索性在岸边坐了下来,顶着湿凉微飔怔怔发呆。

萧谏纸的一席话,几乎不费吹灰之力,轻而易举便解除了他肩头的重担。

那部《东海道妖金一案始末考》记载之物,远比琴魔当夜的口述更加详尽,连万劫刀尸不往低处的细节都有--书中说:“低于三尺之处,尸不敢下,恐入窠巢陷构矣。”不但记叙详实,更溯本探源,已超过琴魔之言。

(或许……老台丞是对的。)

“这里用不上我。”

他双手撑着寒凉的铺石,对星空喃喃自语。

若不是施展“夺舍大法”后只能二者存一,只消把琴魔前辈对他做的、再对奇宫某人做上一遍,妖刀一事就和他再没什么瓜葛。他是流影城堂堂七品典卫,职责就是保护城主周全,自也包括城主的家眷宠姬。

一切就像日九说的,“大人的事自有大人们去管”。

而他,只须在越城浦与城主一行会合,待此间事了,返回流影城,继续待在二总管身边,与亲爱的姊姊和霁儿朝夕相伴。以二总管的精细手腕,说不定安排他迎娶霁儿,把老家的父亲及正牌姊姊耿萦接上朱城山,一家和乐融融,共享天伦。

这样的美景,耿照曾梦过无数次,最后总在妖刀或岳宸风的逼杀中惊醒,披着一身冷汗怔怔发呆,现在却几已成真。耿照看着自己的双手,偶尔抚摩着神术刀,脑中交闪着这趟旅程的片段,直到被沉积更深的记忆所取代。

他非常想念横疏影。

想念她的聪明狡黠、想念她的温柔眷爱,想念她高高在上的样子,想念她趴在公文堆里振笔疾书、火气一来便寻人晦气的小脾性,想念她温暖的娇躯,想念欢好时她那火辣辣的需索与娇啼……

当然他也想念霁儿,想念小丫头的贴心娇顺。想念日九,想念七叔,想念大膳房的管事郑师傅,想念辰字号房里的一伙旧日战友;连一贯瞧他不顺眼的狗叔,如今也都怀念得紧。

耿照拍拍双颊,发现脸绷得死紧,连掴几下才发热发胀,活像揉面时使劲往桌上拍甩,“噗哧”一声笑出来。

“终于……要回家了啊!”

他喃喃道,叹了口气,愁容慢慢转成笑容。

当然,还有些事情必须收尾。五帝窟那厢,得想办法把阿傻换回来,必要时他不惜以碧火功诀当作交换;如果可以的话,他也想把宝宝锦儿带回朱城山,岳宸风那笔帐将来找机会再同他算。明姑娘行踪不明,或许可以说服横疏影,动用白日流影城的情报网络放出消息找寻--

一旦放松情绪,这些都再不能阻止他的似箭归心。

--琴魔前辈,我……就走到这儿了。接下来之事非是我所能为,有比我更有能力、更有智慧,如萧老台丞及许代掌门这样的人来承担。像我这等小人物,只要尽自己的本分就好。

耿照一跃起身,活动活动筋骨,仿佛连吸进胸中的湿润凉息都变得清爽起来,正要迈步,忽听一声长笑:“典卫大人若要吃酒,能否请在下一杯?”远处的柳树上跃下一人,背光而立,但见白衣如雪、身形颀长,手里抱了个小酒坛似的瓷瓮,容貌却看不真切。

若非心烦意乱,以两人相距,那人的声息决计逃不过碧火功的感应。耿照不敢大意,暗自提防,扬声道:“我不吃酒。阁下备了酒坛,自饮便是,何必打秋风?”

那人将瓷坛放在树下,拍了拍手,双掌一摊,笑道:“现下我两手空空啦,与典卫大人讨杯酒吃。”戴月襟风潇洒前行,修长的身躯迈出树影,露出一张英挺面庞,两片薄唇略缺血色,粗硬的髭根爬满唇上颔下;明明不修边幅,沧桑中却更显俊秀,令人难以移目。

耿照不识此人,然而见其形貌、听其言语,胸中陡地涌起一阵熟悉亲近之感,痛如怀伤,抚住心口,直觉反握神术刀,颤声道:“你……你莫过来!再来,我便要拔刀啦。”这异样的反应是他前所未见,既非心怯,也不是中毒受伤,却十分难受。

白衣青年“哼”的一声,拂袖道:“行如宵小,莫非有愧!”飞步上前,伸手拽他臂膀。耿照心乱如麻,身体自生反应,左臂一勾一转,顿将青年震退两步,所使正是“不退金轮手”的招数。

“来得好!”

白衣青年冷笑,食中二指一并,“呼!”径刺他右肩,指劲宛若实剑,方位更是古怪!

耿照双臂一圈,浑厚的碧火真气轰然迸出,白衣青年的剑指溃散。却见他左脚跟踉跄似的一点,仰天一翻,脑袋竟从衣底钻出,雪白衣影“唰!”倒旋如风车,剑指已贴地削来!

此一变招之刁,实是他平生未见。

耿照既有真气护体,又复有先天胎息感应,指劲难伤,身外物却非如此。嚓的一声剑气拦腰,系带应声而断,神术刀铿然坠地,被青年一脚踢开。

“你--!”

耿照一个箭步踏前,正要抄起爱刀,青年袍下飞起足影,“啪、啪、啪!”纷至沓来,竟无一记是虚招!

他以“不退金轮手”悉数挡下,心中骇然:“他踢刀是一脚,站立亦须一脚,踢在我肘间共一十五脚……便是两只蜘蛛齐至,也还比他少了一只!”

两人飞快换招,青年内力不如碧火神功,进招又难越鬼手一步,胜在出手方位难防,耿照一时失察,空有号称天下繁复第一的招式,连一招也难递还。

白衣青年打不痛他,他也逼不退对手,两人便在臂影呼啸间僵持,与当日对战琼飞的情况相类。但青年本领高过琼飞太多,剑指的邪异也非“蝎尾蛇鞭腿”可比,难以照办煮碗,再演一回“直取中宫”。

稍有闪神,耿照被踢中两脚,肩肘各吃一指,那股莫名的熟悉感涌上心头,他以为是碧火功所感,横肘封住腰侧,一拳正中青年的左肩!

白衣青年吃痛踉跄,耿照这一下方位虽对了,拳头却没起什么作用,就是蛮力一击,打得他面色苍白而已,旋即揉身欺近,再次施展那奇诡的指剑路数。

耿照越打越是迷惘:只消顺着那股熟悉的感应,便能跟上青年的路数,一一拆解来招。他换过手刀、掌法配合,作用和拳头差不多,腕下始终用得不对,每次对招都差了一点。

白衣青年久战无功,蓦地凌空跃起,剑指戟出,如乌云盖顶般向下疾刺。耿照全身笼罩在指劲之下,除了硬拼此招之外,已别无选择!

恶招临门,耿照福至心灵,一个空心筋斗向后倒翻,头下脚上,胸口贴地昂起,右手顺势并指,锋锐的剑气“嗤!”冲天刺出!两人剑指一触,阴阳两股劲力相抵,顿如泥牛入海,化消得无影无踪。

青年易指为掌,二人“碰”的一声双掌相击,分跃了开来。耿照怔怔望着自己的双手,不明白是如何使出这一式从未见过的妙着,白衣青年一掸衣摆、双手负后,朗笑道:

“果然是你!”

耿照端详片刻,喃喃道:“你是……沐云色?”这姓字一出口,连自己也吓了一跳。

青年点了点头,正色道:“我是沐云色。你虽未见过我,却能叫出我的姓名,还能使出我指剑奇宫的嫡传绝学《通天剑指》,全是因为“夺舍大法”的缘故。”说着踏前一步,精亮的双眸直勾勾盯着他,一字、一字地说:

“我的猜想果然没错!先师临终之前,将他毕生所知灌入你体内。你可知你的性命、意识、所见所闻,俱都是我奇宫所有,本应物归原主?”

这点耿照自己也想过无数次。便在不久之前,坐在石岸边做归乡梦时,还曾思及此节,不觉心虚,嚅嗫道:“这……当时情非得已,琴魔前辈自知难以幸免,唯恐妖刀一事世无所知,只得传与在下……”

沐云色冷笑。“谁与你说这个!你可知道,“夺舍大法”的用意是什么?”

耿照想起“真龙绝传”之事,点头道:“是贵宫数百年来造就真龙宫主的秘法。历代宫主将自身的武功智识,以夺舍大法传予继任之人,四百年间未曾断绝,是以奇宫之主武功超卓,啸傲东海……”突然一怔,再也说不下去。

沐云色肃然道:“本宫先代应宫主失踪后,四百年真龙之传已绝,我风云峡支持韩宫主继位,佩挂紫鳞绶的长老们立下重誓,身死之日,要将毕生智识以夺舍大法传予宫主,集数十人之力,为奇宫重塑真龙!先师乃“无”字辈诸长老之首,武功识见超人一等。真龙若要回归,先师之夺舍至为关键。”

他踏前一步,目光森冷。“现在你知道,自己侵占的是何等重宝了?”

耿照摇头道:“沐四侠,非是我觊觎宝物,又或是心生贪念不愿归还,而是夺舍大法一经施展,施受双方只能留存一位,是无论如何都要死一个人的法子。”

沐云色斜眼看他,冷哼道:“你的命很宝贵么?有什么死不得的理由?”

耿照本想说“我身负琴魔前辈所托”,突然想到:“萧老台丞说了,消灭妖刀,他用不上我。我已打算返回流影城,与姊姊、霁儿长相厮守,还有什么资格说这样的话?”不觉气馁,片刻才道:

“有件事我一直认为非我不可,纵使屡经危难,依旧抱持此念,不敢看轻自己的性命,唯恐辜负琴魔前辈的托付。如今想来,是我一厢情愿了。世间原无什么事,是非我不可的。”

少年抬起头来,咬牙道:“沐四侠,我不是贪生怕死之人。可否请你给我十天的时间,将未了之事一一交办,再随你返回龙庭山,面见韩宫主?”

沐云色剑眉一轩,异道:“你不怕死么?”

“怕。”

耿照想起琴魔也问过同样的问题,老人清朗的笑声犹在耳畔,登时勇气百倍,更无所惧,正色道:

“我愿协助贵宫,找寻移转琴魔前辈智识的方法。沐四侠,我原是个铁匠,在我们铸炼房里,没有锻不了的精钢、铸不成的刀剑;所有的不能,只因我们还不知道方法。我有重要的亲人,也有等着我回去的知心女子,纵使我渺小无用,做不了什么大事,却不能教她们伤心流泪。”

沐云色道:“夺舍大法非死一人,没有例外,亦无其他方法能转移。你随我回龙庭山,便是一条死路。到得那时,你待如何?”

“如此,我会杀出奇宫,求得一线生机。”少年耸了耸肩,咧嘴一笑:

“届时少不了要得罪啦,沐四侠莫见怪。”

目录 · 妖刀记

第1章 序言: 我们为什么要出版妖刀记? 第2章 卷简介 第3章 寄魂妖刀,四大剑门 第4章 残兵之殇,风雨断肠 第5章 万劫不复,祸起青苎 第6章 不堪闻剑,幽凝赤眼 第7章 卷简介 第8章 剑罡通天,地母神箭 第9章 虽死犹生,烽火绝境 第10章 红螺之内,牵肠之丝 第11章 通幽曲径,正邪一宗 第12章 英雄梦醒,夺舍龙息 第13章 狂歌策马,十步一杀 第14章 卷简介 第15章 虎风烟举,疏影横塘 第16章 暗香浮动,无双将门 第17章 姑射真仙,空林夜鬼 第18章 烹割有道,响屧凌波 第19章 东海一傻,刀舞八荒 第20章 卷简介 第21章 踰子之墙,明栈秋霜 第22章 蛛纲天裂,刀中称皇 第23章 北关七日,国破家亡 第24章 九幽泉下,快斩无双 第25章 漱云朱蜜,紫蝶采香 第26章 卷简介 第27章 流霞春戏,祸起青衣 第28章 小雪初晴,红颜心机 第29章 恍惚梦觉,昨夕今夕 第30章 剑出正气,鹭立寒汀 第31章 焰折虎翼,雷轨天行 第32章 卷简介 第33章 险关易渡,悉断红尘 第34章 环刀夜炼,铸月补天 第35章 蛇虺当道,落羽分霄 第36章 过山黄貉,牵机赤血 第37章 背水一战,深溪同途 第38章 卷简介 第39章 天罗宝典,五艳妍心 第40章 荒山古院,梨花暴雨 第41章 佛入东海,阿顶山门 第42章 十方转经,越浦凤仪 第43章 合鼎同火,授胎截气 第44章 卷简介 第45章 乌衣暗行,别开蹊径 第46章 娑婆三千,子夜邪眼 第47章 既成心魔,蛇穴曝踪 第48章 腿似蝎尾,气若雷冲 第49章 鬼手薜荔,集恶三冥 第50章 卷简介 第51章 思见身中,照蜮冥途 第52章 神令役鬼,投名血书 第53章 此间少年,三才一晤 第54章 迷踪梵宇,天降佛图 第55章 蓬门有盗,花径人无 第56章 卷简介 第57章 雪股采心,截蝉玉露 第58章 青娥结草,宝刀神术 第59章 见景而悟,相忘江湖 第60章 断鹤续凫,天涎雷鼓 第61章 一水之恩,枣花几度 第62章 卷简介 第63章 残针刺血,花庭玉树 第64章 谁曰五绝,庄筌暗入 第65章 鹊巢鸠据,虚室开椟 第66章 凝眸往恨,红索娇雏 第67章 蓝田种玉,还君明珠 第68章 卷简介 第69章 势崩太华,剑如青灯 第70章 用无所用,虎嗣龙承 第71章 云屏雨幕,玉壑箫声 第72章 五蛇为辅,不令而行 第73章 良人安在,夜困长亭 第74章 卷简介 第75章 夜战三方,虚危之杖 第76章 偷梁换柱,血涌流觞 第77章 玄嚣八阵,伊梦黄粱 第78章 虎爪催心,春盈喜幛 第79章 他生缘会,何与阮郎 第80章 卷简介 第81章 石髓有尚,青鸟伏形 第82章 法眼由心,馈君殊礼 第83章 火融冰消,玉节何守 第84章 天佛降世,兆现玄鳞 第85章 鞭长莫及,避坑落井 第86章 卷简介 第87章 三尸化旡,虚境断肠 第88章 长街血战,玉可救亡 第89章 天姿恶剑,盈贯罪商 第90章 世间至恶,青梅绕床 第91章 虫豸偷香,一生所望 第92章 卷简介 第93章 圣愚不肖,鱼烂而亡 第94章 宜在上位,提借锋芒 第95章 为谁减枝,刹那空华 第96章 风停柳岸,映日朱阳 第97章 火元之精,化修罗场 第98章 卷简介 第99章 夜麝蹄香,燕惊风雨 第100章 兽伏而出,蛇蝎心计 第101章 灵剑穿心,腹生火齐 第102章 苍天欲赐,衡门幸子 第103章 品幽合卺,谁曰可杀 第104章 卷简介 第105章 孰为牙爪,孰为骨梁 第106章 于征不信,自入罟网 第107章 至诚无碍,心若镜台 第108章 幽深金帐,啸月青狼 第109章 刀似蚕覆,唤子如殇 第110章 卷简介 第111章 投瓜报琚,人鬼殊异 第112章 君何有私,正邪皆惧 第113章 泪映红妆,怜月照影 第114章 故国应在,蟾魄依稀 第115章 蒲轮瞽宗,隔世违命 第116章 卷简介 第117章 驱民为剑,刀血翼扬 第118章 绿柳迷阵,樱庭分香 第119章 天机暗覆,问道锋狂 第120章 世无所制,圣佛遗愓 第121章 离缘而聚,凝琼霜华 第122章 卷简介 第123章 剑与君同,以心传心 第124章 翼爪劫余,馈子千金 第125章 本我无相,佛映琉璃 第126章 千夫所视,刃淬锋极 第127章 颠鸾锦榻,如不胜衣 第128章 卷简介 第129章 天仗风雷,八寒阴狱 第130章 义无反顾,其逾千钧 第131章 凝功锁脉,蚁聚蜗争 第132章 坛宇论战,慈悲喜舍 第133章 奔雷殒日,明镜高悬 第134章 卷简介 第135章 飞鸢下水,当者无畏 第136章 鼎天剑脉,伐毛洗髓 第137章 难陀现首,代战者谁 第138章 九诀三易,起手无回 第139章 皇律清夷,鸟散鱼溃 第140章 卷简介 第141章 天工昭邈,破魂血剑 第142章 千里秋毫,洿池罟现 第143章 自反而缩,惊才绝艳 第144章 永言俱实,微尘洞见 第145章 秋叶几回,凝愁片片 第146章 卷简介 第147章 重泉有罅,福祸自生 第148章 何为卿狂,丽藻华菱 第149章 梦外冰凝,古石含菁 第150章 明珂胜雪,朱紫交竞 第151章 玉宇巍峨,牙骨盈坑 第152章 卷简介 第153章 岂不同悔,共语今朝 第154章 鳞翮之化,室迩人遥 第155章 真龙一怒,上彻云表 第156章 玉骨冰肌,谁从赭汗 第157章 子夜飞遁,鸿鹄鸣高 第158章 卷简介 第159章 翻羽难去,丹心作灰 第160章 停舟何羡,珠圆玉瑰 第161章 往而不害,远引临非 第162章 说时依旧,故土黄坏 第163章 焉薄骨肉,入道高危 第164章 卷简介 第165章 残拳败剑,寰宇无双 第166章 血云锋起,其战玄黄 第167章 偷龙转凤,冷鑪红釭 第168章 群姝无首,岂子独伤 第169章 橘下相逢,江湖梦惘 第170章 卷简介 第171章 李生桃傍,擒寇擒王 第172章 胡取禾兮,问盗以赃 第173章 君如不归,苍生何望 第174章 惊燕回翔,流沔移光 第175章 返魂再世,其魇煌煌 第176章 卷简介 第177章 蒺藜长据,如见斯容 第178章 重波勿返,千年一梦 第179章 旧游安在,雾雨凝峰 第180章 倾墨入海,歧生孤龙 第181章 弥恨洗冤,孰轻孰重 第182章 卷简介 第183章 一命待贾,此身难容 第184章 其气周流,香卷云收 第185章 毫釐之差,满盘尽墨 第186章 新雪含垢,倏忽魇成 第187章 灰翳蔽日,矫矢腾空 第188章 卷简介 第189章 笼鸟掩借,伽蓝喙底 第190章 自迩而高,因怖生力 第191章 兽见皆走,丝萝何寄 第192章 谁应念我,付君完璧 第193章 落红纷纷,更化春泥 第194章 卷简介 第195章 行逑俱空,使两虎斗 第196章 坐见悔吝,蝉鸣夜柳 第197章 源始穹秘,燕子无楼 第198章 故人长别,此番曾梦 第199章 孤魂野岭,血海横流 第200章 卷简介 第201章 诳世弥弥,天涯莫问 第202章 鬼蜮之丧,中道王存 第203章 师出有名,暗夜惊心 第204章 碎骨金轮徒自缄忆 第205章 彼梦如是,说时曾经 第206章 卷简介 第20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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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2章 累恶无由,匕现图尽 第273章 柳岸习习,一一风举 第274章 冤成薄幸,帘后舞腰 第275章 愿同比翼,不问青霄 第276章 卷简介 第277章 才入虎穴,又遇酥风 第278章 烟尘扫却,逋寇难平 第279章 明如秋水,成竹在胸 第280章 如非不文,无以惩凶 第281章 黄钟哑甚,瓦釜雷鸣 第282章 惟求真主,复我山宗 第283章 怜君何事,浸透重衾 第284章 与子偕异,沉吟至今 第285章 卷简介 第286章 恃以弗惧,半生糊涂 第287章 无日无月,星曜何如 第288章 鹰攫平野,青霄进路 第289章 胜于先胜,笑掩兵书 第290章 角羽飞扬,巡拾反覆 第291章 群戈驱驰,不遑宁处 第292章 使子坚锐,破子干城 第293章 一以贯之,行驭有术 第294章 欲辩忘言,此间深意 第295章 鳄狂将立,凡鸟何击 第296章 豺狼竟噬,葵藿倾心 第297章 信俱往矣,雨色又新 第298章 为与君遇,千载乖离 第299章 蚕凋桑落,恨予丹棘 第300章 素孺可教,剑指风云 第301章 孤魂血祭,动地龙吟 第302章 灵火同源,风云相生 第303章 淬身成铁,四奇开阵 第304章 敢与君绝,玄律忽震 第305章 华发今日,有蕴赤心 第306章 云水旷鸣,弦歌无因 第307章 难支独木,匏系天地 第308章 铜头铁额,陌路情真 第309章 香辇为狱,天囚凶忍 第310章 卿如玉舄,何有洁污 第311章 留情空寄,啮魂血谱 第312章 倩君开怀,满城俱观 第313章 交颈坐莲,水月镜花 第314章 无间相逢,万里同哭 第315章 百日恩情,终付毗卢 第316章 曾行此路,捣衣青苎 第317章 戴紫披罗,气吞如虎 第318章 卷简介 第319章 帝里鸣珂·掌降如玺 第320章 狱龙紫气·不败帝心 第321章 苦海迷觉·能夺夜令 第322章 雪乡应在·寒苔千里 第323章 谁与同命·灵鸟迦陵 第324章 曦月无见·其风如霆 第325章 气运当换·孰论高低 第326章 四时楚雨·销魂清映 第327章 卷简介 第328章 岂怨憎会,爱别离苦 第329章 使民放铸,圣断皇图 第330章 青苹之末,始于风逐 第331章 细渠柳岸,纸素名污 第332章 行闻祆除,书同谁付 第333章 朝花夕月,一眼梦如 第334章 卅年光景,恍惚瞬目 第335章 此前种种,葱蒙水雾 第336章 卷简介 第337章 骊龙欲近,怒满弓刀 第338章 倩入苦海,君莫辞劳 第339章 周流咫尺,罪由己招 第340章 此应无解,凌云谁笑 第341章 卿自华发,剑引腾骁 第342章 有心若是,如衣九曜 第343章 挈瓶者谁,玉里藏姣 第344章 常恐悔吝,雾雨溶消 第345章 后记